第20章 坟前的无声陪伴,安全屋里的新生
十月十六。雨后。
南京城南的乱葬岗在一片野坡上,荒草齐腰,坟包高低不平地散落在泥泞的斜坡间。没有碑,没有路,只有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柳树,枝条垂在坟包上面,像是在给死人遮雨。
郑耀先选了一块偏僻的角落,埋了一个小坟。
坟包用泥土堆成,不大,拍得很实。前面插了一块木牌,上面什么字都没有。
他不敢刻名字。
一个军统行动队队长,给一个中统的女译电员立碑刻名,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。更何况程真儿跟他的关系太复杂,明面上不能有一丝牵扯。
郑耀先蹲在坟包前面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三炮台,抽出一根,划了根火柴。
火柴头“嗤”地一声亮了,映着他消瘦了一大圈的脸。
他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烟气在潮湿的空气里飘了一阵,就散了。
然后他又抽出一根,倒过来,烟头朝下,轻轻插在了坟包前面的泥土里。
“给你点一根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哑得像砂纸。
没有人应答。
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声音,沙沙的,像是远处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郑耀先就这么蹲着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烟灰落在他的裤脚上、鞋面上、膝盖上,他都不在乎。
天慢慢暗了。
日落之后,乱葬岗上连灯都没有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像一只永远不会合上的眼睛。
有人来了。
脚步声很轻,踩在湿泥上几乎没有声响。但郑耀先听到了。他的耳朵在黑暗中比白天更灵敏。
他没有回头。
来人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停下,靠在了那棵歪柳树上。
林砚。
他也没有说话。
就靠在树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着了,默默地抽。
两个烟头,一前一后,一个在坟前,一个在树下,在黑暗中同时亮着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两个小时。
三个小时。
郑耀先抽完了整包烟。二十根。烟盒被他揉成一团,扔在了坟包旁边。
林砚只抽了三根。剩下的时间他都在站着,看着天上的云慢慢移动,露出一小片月光来。
凌晨两点左右,郑耀先终于开口了。
“二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要去杀个人。你帮我请个假。”
林砚什么都没问。他知道郑耀先要杀谁。也知道这件事挡不住。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郑耀先站起来。他蹲了太久,膝盖僵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但他很快稳住了身体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。
他从坟前走过来,经过林砚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月光下,他的脸上干干净净,没有眼泪的痕迹。眼睛里也是干的,干得像冬天里龟裂的河床。
但他的右手一首在微微颤抖。那不是冷的,也不是怕的。是一种极度压抑之后,身体自行释放的震颤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大步走进了夜色里。
林砚靠在树上,目送他消失在黑暗中。
烟头的最后一点红光灭了。
林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座无字的坟包,嘴角动了一下。
坟里埋的不是程真儿。
但郑耀先不知道。
城郊。破旧别墅的地下室。
凌晨三点。
程真儿是被剧烈的呕吐感弄醒的。
她翻过身,趴在行军床边上,把胃里仅有的一点酸水全部吐在了地上。胃像是被人用手攥着拧了几圈,痛得她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。
头疼欲裂。西肢麻木。眼睛怎么都睁不开,像是眼皮上粘了一层胶水。
有人扶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别急,慢慢来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沉稳,不带什么感彩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一杯温水被递到了她的嘴边。
程真儿勉强喝了两口,呛得猛咳了几声。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了眼睛。
模糊。一切都是模糊的。
灯泡的光刺得她的瞳孔生疼,她下意识地偏过头,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。
面前站着一个穿灰色军常服的年轻男人。灰色套袖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面容干净,表情淡。
林砚。
特务处二队的队长。在政审室里审过她、提醒她改掉手指敲击习惯的那个人。
程真儿的脑子还是浑的。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,不明白为什么活着,不明白那粒应该杀死她的毒药为什么变成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昏睡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活着。”林砚把水杯放在桌上,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“你袖口里的氰化物被我换了。你吞下去的是假死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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