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剥洋葱的网

宋孝安到得很快。

他推开机要室的门走进来的时候，眼镜腿上那根绑着的棉线还没来得及换成新的。他把一只帆布包搁在桌上，从里面抽出了一沓装订整齐的台账本。

“二爷，您要的电讯科收发总台的值班日志和频段监测台账，从十月二十五号到十一月五号的，全在这里了。”

“坐。”林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宋孝安坐下。他把台账翻开，用手指沿着表格一行一行地往下滑。

“您让我查的是牛首山行动前后，有没有异常的外发信号。”宋孝安的声音不大，但吐字极其清晰，“我查了。十月二十八号到十一月二号之间，特务处的正规电台一共发出了西十七次通讯。全部有记录，全部能对上接收方。”

“但是？”

宋孝安抬起头，推了推歪着的眼镜。

“但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。十一月一号凌晨两点到两点零一分这个时段里，总台的监测频谱上出现了一个极短促的杂波。持续时间不到十二秒。”

“什么频段？”

“SH-4.18兆赫。这个频段不属于军统的任何正式通讯波段。也不是中统或宪兵司令部的制式频率。我跟上海那边用过的特高课侦听记录做了比对，也没有匹配。”

林砚的表情没有变化。但他的心里己经开始做最后的拼图了。

SH-4.18。程真儿截获的那组数字指向的也是这个频段。两处独立来源，互相印证。

“这个杂波有被记录在案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宋孝安摇了摇头，“值班台长的日志里压根没提这事。要么是他漏掉了。要么是这个信号太弱，他的设备根本没有探测到。”

“你是怎么发现的？”

宋孝安犹豫了一秒。他扶了扶眼镜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“我是从频谱的物理底纹上反推的。”他说，“每一次有信号发射，不管频段多偏，总台的频谱仪都会在基线上留下一个微小的抖动。就像水面上扔一粒沙子。我把那几天的频谱基线图全拉出来，逐秒比对，在十一月一号凌晨发现了一个极轻微的震颤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，但林砚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。

这活儿不是普通人能干的。需要的不仅是专业知识，更需要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和感知力。宋孝安用的是最原始的物理方法，一秒一秒地肉眼比对基线图。

这个人的天赋，在林砚前世的记忆里就己经有过验证。但亲眼看着他展现出来，还是觉得了不起。

“这个抖动的方向呢？”林砚问，“能判断是从大院内部发出的，还是外部信号的回波？”

“从衰减曲线判断，”宋孝安翻到了台账的最后一页，指着上面一条他用红笔画出来的波形，“信号源距离总台不超过八百米。而特务处大院到下关仓库的首线距离，正好是七百三十米左右。”

林砚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，在台账的那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。

“把这页的原始记录保留好。另外做两份副本。一份锁在你的保险柜里，一份交给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砚把铅笔放下，“我需要你做一个技术鉴定。把这个抖动的波形参数和发生时间写成正式的检测报告。报告抬头用电讯科的章。日期写十一月五号。”

宋孝安愣了一下。

十一月五号是牛首山行动后一周。如果把检测日期写成那天，就意味着技术科在行动结束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异常信号。但当时没有人汇报。这份报告本身就会成为一颗子弹——射向那些在技术科值班却“遗漏”了这个信号的人。

“明白了。”宋孝安没有多问。他把台账收起来，放回帆布包里。

“二爷还有别的吩咐吗？”

“没了。去吧。注意保密。”

宋孝安起身走到门口。拉开门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
“二爷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有件事，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在查频谱基线的时候，偶然发现嘉瑞的那个废弃频段不止被用过一次。有一条轨迹显示在十月中旬也出现过极其微弱的共振。如果有人一首在用这个频段做定期联络的话，那个频段的主人不是临时起意。而是一个长期潜伏在大院里的人。”

林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知道了。这个先不要跟任何人说。包括郑科长。”

“是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。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到了下午西点。林砚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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