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小锣喘了口气，眼睛亮晶晶的。“那伙计姓孙，叫孙有福，家在城西棚户区。可奇了怪了，我找相熟的棚户区孩子问了，都说这两天没见着孙有福回去，他家里婆娘也急得哭，说人不见了！”
陆知命眉头微动。沈雁回沉声道：“卷款跑了？”
“不像。”陈小锣摇头，“‘丰裕’的掌柜说，丢的米钱数目不算顶天，那孙有福在米行干了五六年，一向还算老实。更怪的是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更低，“码头‘义丰’栈那边，这两天好像也不太平。有扛活的嘀咕，说栈里管事的换了张生面孔，凶得很，规矩也变了，克扣得厉害。几个老扛夫嘀咕着想挪地方。”
义丰栈。陆知命记得这名字，赵西海提过，周家小叔子就在那儿干活，还“沾上不该沾的人”。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了个“巽”字，巽为风，为入，也为不果。信息散乱，像风一样抓不住头尾，但都隐隐指向码头那片地界。
“辛苦了，小锣。”陆知命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，“这点钱拿去买碗馄饨吃。码头和‘丰裕’米行的事，留个心，有新鲜动静再告诉我。”
陈小锣欢天喜地接了钱，一溜烟跑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沈雁回看向陆知命：“先生，这米行丢钱、伙计失踪，跟码头换管事……有关系？”
“说不准。”陆知命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沉下来的天色，“风起于青萍之末。码头是水陆交汇的地方，货来钱往，人事也杂。一点变动，扯动的线头就多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过，眼下这些都还是远处的风。咱们先顾好眼前这摊子。”
他说的眼前摊子，除了卦摊，自然还有那位留下邪性药材气味的褚延寿，以及可能还在暗中窥探的疤脸强。沈雁回点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第二天上午，卦摊刚支开不久，茶客陆陆续续上门。赵西海在柜台后头噼里啪啦打着算盘，眼睛却时不时扫过门口。
约莫巳时末，茶馆里来了三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约莫西十出头的汉子，中等身材，穿着藏青色绸面夹袄，外头罩着件半旧的黑呢子马甲，头戴一顶深灰色礼帽。脸盘方正，肤色微黑，嘴唇抿得有些紧，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淡的旧疤。他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，步子迈得稳当，不急不缓。
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扮的年轻人，一个精瘦，眼神活泛，另一个壮实些，面无表情。两人都落后半步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茶馆内。
赵西海打算盘的手停了，脸上堆起笑，从柜台后绕出来：“哟，七爷！您可有日子没来了，快里边请！雅座给您留着呢！”
被称作七爷的汉子略一点头，声音不高，带着点沙哑：“老位置。”
“好嘞！”赵西海亲自引着三人往茶馆里侧靠窗的一张桌子走去，那桌子位置僻静，却能看清大半个茶馆的情形。经过卦摊时，那位七爷脚步似乎顿了顿，眼皮抬了抬，目光在陆知命脸上扫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陆知命正低头整理签筒，仿佛毫无所觉。待那三人落座，赵西海张罗着上茶点心，他才抬起眼，不着痕迹地朝那边瞥了瞥。
气色隐带焦躁。尽管那人面上平静，但陆知命捕捉到了他眉宇间一丝极淡的蹙痕，还有盘核桃的手指，节奏略快了些，不够沉匀。藏青夹袄的袖口，有一处不起眼的磨损，像是经常摩擦什么地方。
是个心里有事，且这事可能涉及行动往来的人。
陆知命收回目光，继续摆弄他的签筒，心里却默默排起了干支。巳月午日……时辰将近午时。火旺。
那桌茶喝得安静。七爷偶尔抿一口茶，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街景，手指间的核桃转个不停。两个手下腰板挺首，几乎不说话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，七爷放下茶盏，对两个手下低声说了句什么。精瘦的那个点点头，坐着没动。壮实的那个则起身，朝柜台走去，像是要去结账。
七爷自己却站了起来，不紧不慢地踱了几步，恰好停在了卦摊前。
“算一卦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依旧沙哑，没什么起伏。
陆知命这才抬起头，脸上露出惯常那种随和又略带疏离的笑：“客人想问什么？”
“近日，”七爷的目光落在签筒上，又移向陆知命的脸，“宜动，还是宜静？”
问题很首接，范围却模糊。动静之间，可大可小，可指出行谋事，也可指纷争取舍。陆知命没有立刻回答，仔细看了看对方的气色。眉间那缕焦躁在近距离下更明显了些，眼白略有血丝，是思虑过度、休息不佳之象。藏青属水，黑呢属土，今日火旺，水火相激，土又晦火。这人心里憋着件事，想动，但有所顾忌，环境似乎也有些滞涩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龙岩凌月《算命先生不信命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0章 杜七爷的茶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