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先生!”
梅晚笙几乎是扑到卦摊前的,脸色白得吓人,眼眶底下两团青黑,嘴唇抿得没了血色。他今天穿了件浆洗挺括的竹布长衫,头发也梳得齐整,可这刻意收拾出的体面,反倒衬得那份惊惶更加扎眼。他径首坐下,手指抠着桌沿,骨节都泛了白。
陆知命放下手里着的三枚铜钱,抬眼打量他。“梅先生,缓口气,慢慢说。”
“那买主……又来了。”梅晚笙声音发颤,端起陆知命推过来的粗瓷茶碗,手抖得茶水溅出来,“压价,比上次又狠了三成。来人说话客气,可句句带刺,说什么‘这年头不太平,好东西是祸不是福’,又说‘梅先生读书人,该懂规矩’。”他喘了口气,压低声音,“我觉着……门口有人晃悠,穿短打的,眼神凶。”
陆知命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面上却不动,只问:“玉玦带在身上么?”
“没敢。”梅晚笙摇头,“藏起来了。”
“明智。”陆知命点点头,“我替您起一卦,看看吉凶。”
梅晚笙像抓住救命稻草,连连应声。陆知命问了生辰和接洽时辰,闭目凝神,手指在桌下虚掐天干地支。脑中依六壬课式起局,地盘天盘,西课三传,层层推演。财爻落空亡,受日辰所克;官鬼伏于妻财之下,暗藏杀机。三传递克,初传勾陈,末传白虎……凶得很。
他睁开眼。
“梅先生,”他斟酌词句,“这交易,依卦象看,恐非良机。利薄险厚,更兼小人作祟,恐牵连官司口舌。不如暂缓。”
梅晚笙脸色“唰”地全白了。他嘴唇哆嗦着,喃喃道:“怪不得……他们非要那‘夔龙纹玦’,压成这样也不松口……”他猛地抓住陆知命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“陆先生!这玉……恐怕不干净!”
陆知命任他抓着。“慢慢说。”
“那夔龙纹玦,不是祖传的。”梅晚笙颓然松手,声音低下去,“是家父一位故交托管的。父亲去得突然,没交代清楚。我只当是寻常古玉,家道艰难才想变卖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今想来……那位故交当年就神神秘秘,后来听说,牵扯进一桩前清旧案,人没了。”
前清旧案。陆知命脑子里飞快转。胡继宗那个旧吏,专管前清罚没资产。这潭水,浑了。
“故交姓什么?做什么的?”
梅晚笙摇头。“家父只称‘李公’。像是在衙门当过差,后来……就不清楚了。”
线索太少。陆知命沉吟片刻,道:“玉,您藏好,谁也别给。买主那边,能拖就拖。就说玉在老家祖宅,取来回得一两个月。他们若急,自会露马脚。”
“以退为进?”
“暂避锋芒。”陆知命纠正,“您一个读书人,硬碰不得。先拖住,容我再打听打听。”
梅晚笙起身,深深一揖。“陆先生大恩……”话没说完,声音己哽了。
“卦金事后再说。”陆知命摆摆手,“回去走大路,当心些。”
看着梅晚笙脚步虚浮地消失在街角,陆知命心里那团乱麻又添几根线头。夔龙纹玦,前清旧案,急于到手的买主……和他正查的刘家事,会不会有关联?
不敢深想。
下午收了摊,他没回小院,先去褚延寿的药铺。老郎中正在碾药,见他来,点点头。
“褚先生,”陆知命凑近柜台,压低声音,“打听个事儿。前清时候,有没有跟古玉有关的旧案?特别是……牵扯衙门里人的。”
褚延寿停下药碾,撩起眼皮看他。“怎么问这个?”
“有个朋友惹了麻烦。”
老郎中沉默一会儿,拿起抹布擦手。“前清倒台多少年了,陈谷子烂芝麻,谁记得清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不过……早些年有传闻,说是有批宫里头流出来的好东西,查抄时对不上数。经办的人,后来有几个出了事。”
话到此为止。他低头继续碾药,碾轮“嘎吱”响。
陆知命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褚延寿在身后忽然开口:“陆先生,沾了‘前朝’二字,就是麻烦。能躲远点,就躲远点。”
这话推心置腹。陆知命回头,看见昏黄铺子里那佝偻背影,像尊沉默的塑像。他点点头,掀帘出去。
街上起了风,枯叶打着旋儿乱飞。陆知命裹紧长衫,加快脚步。得回去跟沈雁回商量。
回到城西小院时,天己擦黑。沈雁回正在院里练拳,动作稳,带起细微风声。见陆知命回来,他收了势,额上一层薄汗。
“陆先生,”他走过来,声音平稳,“下午有人来过。”
陆知命心里一紧。“谁?”
“不认识。在门口转了两圈,扒门缝往里看。我开门出去,那人就跑了。”沈雁回顿了顿,“穿短打,步子稳,不像街面混混。”
又是短打。陆知命想起梅晚笙的描述。他推开西厢房门,点亮油灯。昏黄光晕下,桌上那本《大六壬指南》书页微微
[作者寄语]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龙岩凌月《算命先生不信命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5章 玉玦与人心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