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的水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外间沈雁回的呼吸均匀绵长。陆知命盯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轮廓,脑子里过电影似的,把周定邦的话又嚼了一遍。那句“有些浑水,不是你能趟的”,像根小刺,扎在肉里,不深,但时不时就让你疼一下。
他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作响。
算了,不想了。玉扣下了,梅晚笙放了,胡继宗被周定邦按着,这局眼下算稳住了。至于以后……走一步看一步吧。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数羊,数到第七十三只,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沈雁回就起来了。院子里传来打水、泼水的声音,还有轻微的,像是活动筋骨时关节发出的脆响。陆知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,套上那件半旧长衫。扣马甲扣子时,手指顿了顿,低头一看,果然又扣错了一颗。他懒得再解,索性就那么敞着。
推门出去,沈雁回正蹲在井台边磨那把短刀。刀身映着晨光,亮得晃眼。听见动静,他头也没抬:“先生,灶上温着粥。”
“嗯。”陆知命走到水缸边,掬了捧凉水扑在脸上,激灵一下,脑子清醒不少。他瞥了眼沈雁回磨刀的架势,那力道,那角度,不像寻常防身,“今天……有事?”
沈雁回停下动作,用拇指试了试刀锋,才道:“昨晚后半夜,墙外有动静。很轻,踩了一脚瓦片,停了会儿,走了。”
陆知命擦脸的手顿了顿。
胡继宗的人?还是杜七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?周定邦刚警告完,暗处的眼睛就贴得更近了。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。这世道,真是半点不由人松口气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声音有点干,“一会儿照常出摊。”
粥是昨夜剩饭加水熬的,稀,但热乎。两人就着点酱菜,沉默地喝完。沈雁回把碗筷收拾了,陆知命夹起文明棍,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。
巷子里晨雾未散,青石板湿漉漉的。卖蒸糕的吆喝声远远传来,带着市井特有的生机。走到巷口,陆知命脚步一顿。
卦摊前,一个人影佝偻着站在那里,来回踱步,不时朝巷子这边张望。藏青长衫洗得发白,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袱,正是梅晚笙。
陆知命心里叹了口气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
他调整了一下表情,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、带着点油滑的笑,快步走了过去:“梅先生?这么早?可是还有事要问?”
梅晚笙猛地转过身,看见陆知命,眼眶立刻就红了。他抢上几步,一揖到地,声音哽咽:“陆先生!大恩不言谢!昨日若非先生运筹帷幄,梅某……梅某恐怕己遭不测!”他抬起头,胡子都在抖,“周巡官问完话,便将我放了,只嘱咐近日莫要远行,随时听询。那玉……玉虽扣下了,可我这条命,是先生保下来的!”
动静有点大,旁边早起支摊卖菜的几个婆子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瞅。陆知命连忙伸手虚扶:“梅先生言重了,快请起,坐下说话。”他使了个眼色给沈雁回,沈雁回会意,默不作声地走到卦摊外侧,抱臂而立,目光扫过街面。
梅晚笙被搀着在卦摊前的小凳上坐下,依旧激动难平。他哆嗦着手解开蓝布包袱,里面露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钱袋,还有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。他先拿起钱袋,不由分说就往陆知命手里塞:“陆先生,些许心意,万望笑纳!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!”
钱袋沉甸甸的,估摸着得有几十块大洋。陆知命没接,用手轻轻挡了回去,脸上笑容淡了些:“梅先生,这可使不得。我当初为你起那一卦,收的是卦金,一块大洋,银货两讫。后面的事,是我自己看不过眼,顺手为之,当不起如此重谢。”
“这如何是重谢?区区银钱,怎能抵得过……”梅晚笙急了,又要站起。
“梅先生,”陆知命按住他肩膀,声音压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听我一句。这钱,我不能收。你如今刚脱险境,家底想必也不宽裕,正是用钱的时候。况且,”他目光往西周似无意地一扫,“眼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,我若收了你这重金,落在有心人眼里,成了什么?坐地分赃?还是幕后主使?”
梅晚笙一愣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周巡官既然放了你,又扣了玉,便是暂时将你摘了出来。”陆知命继续道,语气缓和,“你现在最要紧的,是低调。回去该教书教书,该读书读书,就当没这回事。胡科长那边,有周巡官挡着,一时半会儿不敢明着动你。但暗地里……自己多加小心。最近少出门,少与人争执,晚上门户关紧些。”
[作者寄语]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龙岩凌月《算命先生不信命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19章 余波与谢礼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