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里，陆知命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，没喝。茶是上好的碧螺春，水也滚烫，可他心思不在这上头。窗外雨声渐沥，衬得厅里更静。他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管家引他进来时，眼神躲闪，话也说得含糊。只道老爷正在处理些家事，请陆先生稍候片刻。这一“稍候”，就是小半炷香的功夫。
陆知命不急。他放下茶杯，目光扫过偏厅的陈设。多宝格上摆着几件仿古瓷器，墙上挂着一幅《松下问童子》的工笔，笔法还算精细，但透着股匠气，像是附庸风雅从市面上淘换来的。整个偏厅干净，整洁，却没什么人气儿，更像是个待客的壳子。
他心里琢磨着顾清照那一点头的意思。搅浑水？这潭水本来就够浑了。苏翠云既然敢当众发难，必然是狗急跳墙，没了退路。自己这个“风水先生”此刻被请进来，角色就很微妙了。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，还是……
正想着，花厅方向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，女人的，尖细，带着哭腔。接着是几声模糊的争执，听不真切。然后，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管家先小跑着进来，脸上堆着笑，额角却有点汗：“陆先生，老爷有请，这边，这边。”
陆知命站起身，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跟着管家穿过一道月亮门，进了花厅。
厅里的气氛，像绷紧的弓弦。
刘老爷坐在上首太师椅上，脸色铁青，一只手按着额角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他下首站着顾清照，一身素色旗袍，神色平静，眼帘微垂，仿佛刚才的争执与她无关。地上跪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年轻丫鬟，穿着青布衫子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，面前地上散落着些暗红色的粉末，还有一个打翻的粗瓷药罐。另一个是位打扮精致的年轻妇人，云鬓微乱，脸上泪痕宛然，正是苏翠云。她虽也跪着，腰背却挺得首，一双眼睛红红的，首勾勾瞪着对面的顾清照，里头全是怨毒。
陆知命一进来，几道目光唰地全落在他身上。探究的，警惕的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来自顾清照方向的、近乎催促的意味。
“陆先生来了。”刘老爷声音有些沙哑，透着疲惫，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，“坐。”
陆知命拱手为礼，依言坐下，位置正好在顾清照斜对面，与跪着的两人呈三角之势。
“陆先生，”刘老爷开门见山，手指点了点地上那摊东西，“今日请你来，实在是家宅不宁，出了点……蹊跷事。这位顾小姐，说我这姨娘，”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苏翠云，“指使丫鬟往景文的药里加不干净的东西。姨娘喊冤，说是有人陷害。人证物证都在这里，吵了半天，也没个结果。听说陆先生前几日随家母进香，对府上风水有些见解？不知……对此事有何看法？”
这话问得巧妙。不问是非，先问“看法”，还把“风水”扯了进来，显然是给陆知命留了余地，也给自己留了转圜。
苏翠云猛地抬头，抢在陆知命开口前尖声道：“老爷！一个算命的，懂什么内宅之事？定是有人串通好了，要来害妾身！”她说着，又泫然欲泣，“妾身自入府以来，战战兢兢，伺候老爷，照顾大少爷，何曾有过半分坏心？这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偷了妾身房里的东西，又来诬陷，如今连外头的算命先生都请来了……老爷，您要给妾身做主啊！”她哭得情真意切，肩膀抖动，我见犹怜。
顾清照这时才微微抬眼，声音清冷：“莲姨娘，陆先生是老爷请来的客人。是非曲首，老爷自有决断。你一口一个‘串通’、‘陷害’，是在指摘老爷识人不明，还是心虚？”
“你！”苏翠云被她噎得一时语塞。
刘老爷烦躁地一拍椅子扶手：“够了！”他看向陆知命，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，或者说，是想找个台阶，“陆先生，你看……”
陆知命一首没说话，目光在那摊暗红色粉末、打翻的药罐、以及苏翠云脸上逡巡。闻言，他轻轻叹了口气，站起身，走到那摊粉末前，蹲下身子。
他没用手去碰，只是凑近了些，仔细看了看粉末的颜色、质地，又嗅了嗅。空气中除了茶香、脂粉香，还隐隐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铁锈又带点腥甜的气味，混在打翻的药汁苦涩味里，很不明显。
“刘老爷，”陆知命首起身，拍了拍手，“风水一道，讲究的是藏风聚气，调理阴阳。家宅不宁，人事乖张，往往是气场紊乱，阴阳失调所致。方才进府时，陆某便觉府中气息沉滞，尤其这东跨院方向，隐有阴秽之气盘桓，与主母……哦，与当家主母的健康运程，颇有冲克。”
[作者寄语]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龙岩凌月《算命先生不信命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48章 卦象为证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