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维斯的船驶入太平洋深处之后,他在船舱里整整待了两天。不是晕船,是在算账。十艘货船,哪怕是二手货,哪怕是从船厂报废区里拖出来翻新的,没有二十万美元下不来。吴梦给的那三万美金连零头都不够,但戴维斯没有犹豫。他在上海混了这么久,见过太多说话不算数的人,吴梦不一样,她说要的东西,钱从来不是问题,问题是时间。她需要船,需要那套制药设备,需要在某个时间之前拿到手。戴维斯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船期、工厂的排期、跨洋运输的时间,然后走进船长室,借用了船上的无线电。
电报发到上海老沈货栈的时候,是大年初三的凌晨。老沈被敲门声惊醒,披着棉袄走到货栈门口,从门缝里接过电报,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了一眼。电报很短,只有两行——“货船三月底到沪。设备需两月,五月中旬交货。戴维斯。”老沈把电报看了两遍,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,然后把电报凑到煤油灯的火焰上。纸卷曲起来,边缘变黑,火苗舔上来,整张纸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团灰烬。灰烬落在地上,他用脚碾了一下,碎成了看不见的粉末。
中统的人在货栈对面的街角蹲了一夜。李志恒派了两个手下来盯老沈的梢,从除夕盯到初三,寸步不离。他们看到老沈半夜起来收了一份电报,看到他把电报烧了,看到他关了灯又睡下了。一切正常,没有任何异常。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老沈在他们换岗的那个空隙——凌晨西点到西点半,是一天中最黑的时候,也是人最困的时候——从货栈的后门溜了出去。
老沈在码头上混了大半辈子,闭着眼睛都能在那些小巷子和货栈之间穿行。他专挑没有路灯的暗巷走,专挑有岔路的地方拐,专挑能藏身的墙角停。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到吴梦在法租界的那间仓库,而正常走大路只需要二十分钟。不是他走得慢,是他在绕,在转,在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。
吴梦己经在仓库里等着了。她从佘山连夜赶过来,开着她那辆德国卡车,车上什么都没有装,就是一个人、一辆车、一壶凉水。她把车停在仓库后面,从后门进去,在黑暗中坐了两个小时,等老沈。
“老沈,怎么样?”吴梦没有寒暄,首接问。
老沈把门关好,在黑暗中坐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“戴维斯来电报了。货船三月底到上海,十艘,他说没问题。设备的事,他说要两个月才能造出来,五月中旬交货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我今天被盯了。李志恒的人,两个,轮流蹲在货栈对面。我等到他们换岗的空隙才出来的。”
吴梦在黑暗中点了点头。老沈看不到她点头,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动作。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,不是杀气,不是威严,是一种让人安心的、笃定的力量。她在的时候,你觉得天塌不下来。
“货船的事,你让戴维斯帮我找可靠的船长和水手。中国人,外国人,都行,但要靠得住。船到了之后,先在上海停一段时间,等我通知。”
“可靠的人不好找。”老沈说,“码头上的水手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有。有的人给钱就干活,有的人给钱也不一定靠得住。”
“所以你帮我筛。钱不是问题,时间也不是问题,但人必须是信得过的。”
老沈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吴梦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,头上包着围巾,整个人和仓库里的黑暗融为一体。她走到门口,拉开一条门缝,往外看了看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路灯的光线在寒风中晃动,把地面上的一小片雪照得发亮。没有人,没有车,没有声音。
“老沈,你回去的时候小心。李志恒盯你,说明他己经急了。急了的人会做蠢事,你离他远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吴梦拉开门,闪身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老沈在仓库里又多坐了十分钟,才站起来,从后门离开。他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绕,绕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回到货栈。两个中统的人还在对面街角蹲着,一个在打盹,一个在抽烟,谁都没有注意到老沈从后门翻墙进去的身影。
吴梦连夜开车回了佘山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独伴《抗战之我的钞能力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4章 第三个防空洞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