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新宇从地道里钻出来的时候，天己经黑透了。云散了一些，露出几颗星星，不亮，像蒙了一层灰的碎玻璃，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，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。他站在废墟上，仰着头，看着那些星星，看得很认真，好像这辈子第一次发现头顶上还有天，天上还有星星。
吴梦的话在他脑子里转，转了一圈又一圈，像一台卡了壳的留声机，怎么都停不下来。“你们是希望，是火种，是中国不会亡的证明。只要你们还活着，还在打，中国就不会输。”他在佘山训练的时候，赵大牛也说过类似的话，但赵大牛说的话像命令，像铁锤砸在钢板上，铿锵有力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吴梦说的话不一样，像母亲的手，像姐姐的笑，像冬天夜里的一碗热汤，从喉咙一首暖到胃里，从胃里暖到心里，从心里暖到全身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肺里那些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全部排出去，然后转过身，朝身后的战友们喊了一声。“都过来，集合。”
两百个特种兵从废墟中钻出来，从弹坑里爬出来，从地道口探出头来。有人脸上有灰，有人身上有血，有人衣服破了，有人鞋子丢了。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，亮得像天上的星星，比星星还亮。
赵新宇站在一块倒塌的石墙上，看着这些跟他一起从佘山来到宝山的兄弟们。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，鼻子有点酸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但他忍住了。团长说了，男子汉大丈夫，不能流眼泪。眼泪要在眼里打转，转够了，咽回去，变成子弹，打在鬼子身上。
“兄弟们，我刚才问了团长一个问题——我们这样拼死拼活，到底能不能赢？中国到底会不会亡？”赵新宇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，像一个古老的信使在宣读一封重要的信件。
两百个特种兵谁都没有说话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们等这个答案等太久了，从进入佘山的那一天就在等，从扛起枪的那一天就在等，从踏上战场的那一天就在等。他们不敢问，不是怕吴梦，是怕答案。
赵新宇看着他们的眼睛，把吴梦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复述出来。不是原话，是他消化之后、理解之后、用自己的嘴说出来的话。但每句话都是从吴梦那里来的，每句话都有吴梦的魂。
“团长说了，中国有西万万人，日本只有七千万。我们的人比他们多，地比他们大，资源比他们丰富。我们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打仗，每一座山、每一条河、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都是我们的。鬼子不认识这些山，不认识这些河，不认识这些树，不认识这些石头。他们来了，就是瞎子、聋子、瘸子，寸步难行。我们的老百姓是我们的眼、耳、手、脚。鬼子走到哪里，都有人盯着、跟着、打着。他们的士兵会越打越少，他们的资源会越耗越空，他们的士气会越来越低。我们越打越多、越打越强、越打越有经验。我们不会输。中国不会亡。”
两百个特种兵站在废墟上，仰着头，看着赵新宇，看着那些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星星。没有人说话，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。那不是泪光，是火种，是希望，是吴梦说的、种在他们心里的、永远不会熄灭的、能烧穿一切黑暗的火种。
“兄弟们，团长说我们是希望，是火种，是中国不会亡的证明。我们死了，还有后来人。后来人死了，还有更后来的人。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在打，中国就不会亡。所以，我们要活着，要打下去。打死一个够本，打死两个赚一个，打死一百个，这辈子就没白活。”
两百个特种兵齐声回答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。“打下去。活着。杀鬼子。”
天亮了。鬼子的轰炸机准时来了。六架，排成两个编队，从东边的海面上飞过来。它们飞得很高，高到地面的高射机枪打不到，高到特种兵的狙击步枪也打不到。投弹的精度却不受影响。炸弹从机腹脱落，带着尖啸声砸下来，落在宝山县城里，最后一栋还立着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上。
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炸弹在楼顶炸开，混凝土碎块被抛到半空中，钢筋被炸得扭曲变形，整栋楼像一棵被雷劈中的大树，轰然倒塌，扬起漫天的灰尘。灰尘在空气中弥漫，遮住了阳光，遮住了天空，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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