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铁头蹲在打谷场上,面前摊着吴梦发来的电报。纸很短,只有两行字,但李铁头看了两遍,又看了一遍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眼睛里——“动员老百姓撤离,去湖南,去重庆,去哪里都行。只要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他把电报折好,塞进口袋里,站起来,看着那些还在村子里忙碌的老百姓。
有人从屋里搬出粮食,一袋一袋地往牛车上搬;有人从猪圈里把猪拖出来,用麻绳捆了西蹄,扔在板车上;有人把鸡从鸡窝里抓出来,两只翅膀一拧,塞进竹笼;有人在井边打水,把水倒进锅里烧开,灌进暖壶,留着路上喝。没有人问“为什么要走”,没有人问“要去哪”,没有人问“还能不能回来”。他们从李铁头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读出了答案——鬼子要来了。
一个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攥着几块银元,银元被攥得发烫。走到李铁头面前,把银元塞进他手里。“长官,这点钱,给弟兄们买点子弹。多杀几个鬼子。”李铁头低头看着那几块银元,又抬头看着老太太沟壑纵横的脸,把银元推回去。“大娘,钱您留着路上用。子弹我们有的是,杀鬼子不用您操心。”老太太不肯接,又塞了回来。李铁头又推回去,老太太又塞过来,来回推了好几次。李铁头急了,声音大了几分。“大娘,您再不收,我就跪下了。”老太太愣住了,看着他眼睛里的光,不再推了。
李铁头转身走到打谷场边上,蹲下来,从背包里拿出地图,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金山卫到湖州,从湖州到芜湖,从芜湖到安庆,从安庆到武汉,从武汉到长沙,从长沙到重庆。那条线很长,弯弯曲曲,翻山越岭,渡河过江。画完,把地图递给老太太。“大娘,沿着这条路走,走到重庆。那边有人接你们,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,给你们粮食吃,给你们活儿干。”
老太太接过地图,看也不看,折好塞进怀里。她不识字,看不懂地图,但她信这个年轻的军官,信他说的每一个字。
撤退开始了。老百姓们赶着牛车,推着独轮车,挑着扁担,背着包袱,拖家带口地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子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眼眶红了;有人头也不回,步子快得像在逃命;有人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等,等着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跟上来。炊烟从村子里升起来,不是做饭,是有人在烧带不走的柴火。李铁头站在村口,目送着他们一个一个地从他面前走过。一个也不认识,但他记住了每一张脸,记住了每一个眼神,记住了每一个佝偻的背影。
松井石根不知道这一切。他站在吴淞口战舰的指挥室里,面前是摊开的上海作战地图。红色箭头密密麻麻地指向上海市区,每根箭头旁边都标注着番号、兵力、进攻方向和进攻时间。他看了几遍,觉得很满意,兵力是支那人的几倍,火力是支那人的几十倍,飞机、坦克、军舰都是压倒性的优势。支那人没有制空权,没有制海权,没有重炮,没有坦克,什么都没有。他们只有命,一条一条的命,填进绞肉机里,填多少死多少。
上海的战斗还在继续,局面和几天前一模一样。鬼子压着国军打,但就是打不垮。不是国军变强了,是那些从野战医院里冲出来的老兵改变了战局。他们拖着残破的身体爬进弹坑、趴在尸体堆后面、蹲在断墙根下、缩在废墟死角里。枪是缴获的三八式,老套筒,汉阳造,膛线都快磨平了,但他们每一发子弹都能打死一个鬼子,每一枪都能带走一个重要目标。
鬼子少了军官指挥,少了重机枪掩护,少了迫击炮支援。进攻部队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阵地上乱撞,被国军的反击打得落花流水。松井石根在指挥室里接到了前线战报,脸色青得像一块泡了太久的海带,把战报摔在桌上。
“八嘎!你们不是说那支神秘部队己经被消灭了吗?那对面阵地上那些打冷枪的支那人是从哪里来的?”师团长们低着头,没有人敢回答。一个师团长站了出来,是谷寿夫。“司令官,也许那支神秘部队并没有被完全消灭,也许还有残余分子混在支那人的队伍里。他们没有了那些先进的狙击步枪,但还是能用普通步枪对我们造成威胁。但我们从金山卫登陆,端掉支那人的老巢,这些人迟早都是瓮中之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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