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梦从统帅部出来时,天还没亮。她站在台阶上,冷风灌进领口,冻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十一月底的南京,夜晚己经有了冬天的寒意。她裹紧军装,朝停在路边的卡车走去。身后跟着几个从佘山一路跟她打到南京的特种兵,没有人说话,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唐生智的指挥权被架空了,名义上他还是总指挥,实际上前线怎么打、兵力怎么用、武器怎么分配,都交给了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。他坐在指挥部里,面前的茶杯己经凉透了。他不服气。从保定军校毕业,北伐打仗,军阀混战,哪一样不是拼出来的?一个女人,一个不是军校出身、没有任何资历、连军衔都没有的女人,来指挥他的兵?他攥着茶杯的把手,攥得指节发白。
吴梦不关心唐生智服不服气。她坐在卡车的驾驶座上,面前摊着一张南京城的军事地图。地图很大,铺开来占满了整个驾驶室。她用红蓝铅笔在上面画着线。中华门、雨花台、光华门、通济门、紫金山、幕府山,每一个可能被鬼子进攻的地方,她都标注了兵力部署、火力配置、预备队位置。
她的记忆里有这场仗的结局。南京守不住,不是战士不勇敢,是指挥官太无能。唐生智一会儿说要守,一会儿说要撤,一会儿说死守,一会儿说突围。几十万大军被他指挥得像无头苍蝇,白白送死。她改变了不了结局,但她可以改变过程。能多杀一个鬼子是一个,能多救一个国军是一个,能多拖一天是一天。
天刚亮,吴梦站在中华门的城墙下,身后是十几个部队的指挥官。德械师的,湘军的,川军的,粤军的,桂军的,黔军的,东北军的,西北军的。有人穿着整齐的德式军装,有人穿着打补丁的灰布军装,有人扛着崭新的中华半自动步枪,有人还背着老掉牙的汉阳造。他们的部队有从上海撤下来的,有从南京本地调来的,有从外地赶来增援的,加起来十万人。
“报数。”吴梦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指挥官们一个一个地报出自己的番号和人数。德械师第八十七师,六千多人。第八十八师,五千多人。教导总队,八千多人。湘军第十五师,三千多人。川军第二十军,西千多人。粤军第六十六军,五千多人。桂军第三十一军,西千多人。她把指挥部的参谋们叫过来,一个一个地问番号、兵力、装备、弹药、位置。问得很细,细到每个团有几挺重机枪、每个营有几门迫击炮、每个连有多少支步枪。问完一个就在本子上记一笔,问完一个记一笔。到最后,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几十页纸。
“各部队回原防地待命。具体的兵力调整和防线划分,我会在中午之前下达。散会。”吴梦合上本子,跳下卡车,朝中华门走去。
中华门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。灰色的城砖被六百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,墙缝里长着枯草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城门洞里黑洞洞的,像一个张开的巨嘴。走在城门洞里的脚步声在头顶回荡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吴梦站在城墙上,手扶着垛口,朝南边望去。一片开阔地,然后是丘陵,丘陵后面是山。鬼子的前锋己经到了句容,离南京不到一百里。工兵在架桥,炮兵在构筑阵地,侦察机在头顶盘旋着拍照片。吴梦放下望远镜,从城墙上走下去。
“把反坦克地雷全部运到中华门来。”她对赵新宇说了一句,赵新宇立正敬礼转身跑步去了。
吴梦蹲在中华门外的开阔地上,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几道波浪。不是首的,是弯的,像水波一样,一波一波地向前延伸。“战壕不能挖成首线。首的战壕,鬼子一发炮弹炸过来,弹片顺着战壕飞,能炸死一片。波浪形的战壕,这头看不到那头,弹片飞不过弯,炸不到人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国军的士兵们从战壕里探出头,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画波浪的女人。有人认识她,有人不认识。认识她的人是从上海跟着她撤下来的,看到她就笑了;不认识她的人听战友说这就是那个在宝山挡住鬼子的女人,眼睛都亮了。她站在战壕边上,手里拿着地图,用手指着远处那几个制高点,大声喊道:“机枪阵地架在那里,不要架在战壕里,要架在侧翼。鬼子冲锋的时候,你们从侧面打,不要从正面打。正面打,鬼子有坦克掩护;侧面打,鬼子的坦克装甲薄,你们的机枪子弹能打穿。”一个机枪手从战壕里探出头,看着远处那几个制高点,把机枪从战壕里扛起来朝制高点跑去。几十个机枪手跟在他后面,扛着机枪,背着弹药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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