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章 抗大第一课
一
1936年12月10日,保安,抗日红军大学。
陕北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,黄土高原在寒风里瑟缩着,丘陵沟壑像凝固的黄色波涛,一首延伸到灰蒙蒙的天边。保安县城就卧在这波涛之间,小得可怜——从东门走到西门不过一炷香的工夫,站在城墙上往下看,能数清全城的窑洞。
一条无名小河从城边蜿蜒而过,冬天水浅,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,被岁月磨得光滑。河水清浅见底,能看见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游弋。几个红军战士正在河边洗衣服,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“啪啪”作响,在空旷的河谷里荡出回音。
城墙是黄土夯的,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的,墙根被雨水冲出深深的沟壑,有些地方己经坍塌。缺口处用木栅栏草草地挡着,哨兵披着破旧的棉大衣,枪靠在肩上,呵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成了霜。
抗大就在城里,占据了原先的城隍庙和几排新挖的窑洞。说是“大学”,其实寒酸得让人心酸——没有操场,学员们就在庙前的空地上出操;没有图书馆,所有的书加起来装不满两个木箱;没有像样的教学设备,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从敌人手里缴获的油印机,印教材全靠它。
学员们的课桌是自己的膝盖,板凳是捡来的石头,纸是边区自造的马兰草纸,粗糙得能刮破手指。笔是铅笔头——连铅笔都是缴获来的,一支要用到握不住为止,再用木棍绑着继续写。教室是旧庙改造的,神像搬走了,留下空荡荡的神龛,墙上还残留着“风调雨顺”的斑驳字迹。
陆铮站在抗大门口——其实就是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加一块破木牌,上面写着“中国人民抗日红军大学”几个大字,字是哪个有文化的干部刻上去的,漆都掉了大半,在寒风里吱呀作响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,打着绑腿,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。风很冷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,他把手抄在袖子里,看着木牌,心里五味杂陈。
三个月前,他还在二十一世纪的军事学院里讲课,用的是多媒体课件,讲的是信息化战争。现在,他站在1936年的黄土高原上,即将成为一名“教员”,教的是最基础的步兵战术。
命运这东西,真是说不清道不明。
“排长,咱们真要进去啊?”
小石头跟在他身后,背着两个人的行李——一个铺盖卷,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布包,还有一把缴获的日本军刀,那是陆铮坚持要带来的。小石头东张西望,眼睛瞪得溜圆,对一切都充满好奇。这孩子才十七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睛里有种老兵才有的机警。
“不是‘咱们’,是‘我’。”陆铮纠正道,转身帮小石头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背包带,“你的事我还没跟学校说清楚。你先在警卫排待几天,等我安顿下来,再想办法跟学校申请,看能不能让你当个旁听生。”
“哦。”小石头有点失落,但很快又兴奋起来,“排长你说抗大有没有女学员啊?我听说延安那边有女兵,还能骑马打枪呢!”
陆铮看了他一眼:“你来抗大是为了学习,还是为了看女学员?”
“都……都想。”小石头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
陆铮没再理他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二
院子里,几十个学员正在出早操。口号声、脚步声、教官的喝令声混在一起,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。学员们的穿着五花八门——有穿红军制服的,有穿缴获的国民党军装的,甚至还有穿老百姓棉袄的,但每个人都精神抖擞,动作整齐划一。
“立正!向右看——齐!”
一个精瘦的教官在队伍前喊着口令,他左脸颊有一道刀疤,从眼角一首划到嘴角,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。但学员们似乎很服他,动作一丝不苟。
陆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这些学员的军事素养不错,但动作里还带着各自部队的习惯——有的明显是红一方面军的风格,干脆利落;有的像是西方面军的,动作幅度大,带着一股狠劲;还有几个动作略显生疏,可能是刚参军的地方干部。
“同志,你找谁?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陆铮转身,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干部,圆脸,皮肤白皙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眼镜腿用线缠着,显然断过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,没有打绑腿,脚上一双黑布鞋,像个教书先生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东方三叔《烽火淬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4章 抗大第一课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