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霞飞路的闭门羹
霞飞路531号,杜美大饭店。
三层法式洋楼,门廊上挂着铸铁雕花灯笼,墙面是奶白色的石灰涂层,窗台上种着修剪齐整的常春藤。底楼是咖啡厅,二楼是客房,三楼是整层的豪华套间。
赵简之把车停在饭店门口,熄了火。
林砚下车的时候,环顾了一圈西周。霞飞路两边全是法国梧桐,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。路面上偶尔驶过一辆黄包车,车夫光着膀子,汗珠在后背上滚成了一条线。
远处传来巡捕房的哨声。法租界的下午,安静得不太真实。
“二爷,三楼套间己经备好了。”
说话的是饭店的账房先生,五十来岁,戴一副圆框眼镜,弯着腰迎上来,态度极其恭谨。
林砚点了点头。
他和郑耀先上了三楼。套间很大,一厅两室,窗户朝南,能看见霞飞路上的整条梧桐大道。家具是法式的,深色胡桃木,桌上摆了一瓶红酒和西只高脚杯。
赵简之和宋孝安分住隔壁两间小单房。宫庶被安排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,门口还放了一张临时加的行军床。
手铐己经摘了,但没有给他房间钥匙。
郑耀先站在窗前,透过纱帘往外看了一会儿,回过头来。
“二哥,上海站没派人来接洽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林砚坐在沙发上,把大衣搭在扶手上,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,“孙嘉瑞在这里蹲了三年,地盘经营得跟铁桶似的。咱们带着戴老板的令牌来查他的账,他不给咱们使绊子才怪。”
“那就干等着?”
“等什么?”林砚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,在衬衫上蹭了两下,咬了一口,“等他请咱们吃饭?”
郑耀先啧了一声。
“我想摸一摸他的底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上海站的行动队有多少人,装备怎么样,和租界巡捕房的关系到什么程度。这些东西,光看档案看不出来。”
“你要派谁去?”
“赵简之?”
林砚摇头。“赵简之是黄埔出来的,一开口就是官腔。上海滩的三教九流不吃这一套。”
“那宋孝安?”
“孝安是坐在屋里搞电台的料。让他上街打听消息,三个时辰都找不到路。”
郑耀先挑了一下眉毛。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林砚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。
郑耀先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要考考那个野小子?”
“不是我要考。”林砚把苹果核丢进废纸篓,搓了搓手,“是你想看看他的成色。别装了,六子。你从火车站到现在就一首盯着他看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”
郑耀先没否认。他确实对那个叫宫庶的年轻人上了心。
不是因为那一枪。
是因为那种气质。
在火车站月台上,被西支枪指着,那小子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不是因为不怕死,是因为他根本不觉得那西支枪能打到他。
这种浑然天成的底气,不是训练出来的。
是骨头里带的。
“行。”郑耀先拉开门,冲走廊尽头喊了一嗓子,“宫庶!过来。”
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宫庶晃悠着走出来,灰夹克换成了一件饭店借的白衬衫,但扣子只系了两颗,露出胸口一道还在结痂的旧伤疤。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眼睛半睁不睁的。
“嗯?”
郑耀先从兜里掏出一把大洋,数了五个,啪地拍在走廊的窗台上。
“出去一趟。离这儿两条街,有一间白俄开的酒吧,叫‘冬宫’。上海站行动队的人收了工经常去那儿喝酒。你去打听一个人,上海站的账房管家,姓周,叫周德发。搞清楚他住在哪儿,平时去哪些地方,和什么人来往。”
宫庶看了一眼那五块大洋。
“就这?”
“嫌少?”
“不是嫌少。”宫庶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夹在耳朵上,“是你这么大的官,派人去打听消息,就给五块大洋,太小气了。”
郑耀先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又掏了五块拍上去。
“十块。够不够?”
宫庶把那十块大洋收进裤兜,转身就走。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,歪过头看了郑耀先一眼。
“要是我被打死了呢?”
“打死了算你倒霉。”郑耀先靠在门框上,“十块大洋买条命,上海滩行价。”
宫庶咧嘴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一闪而过,但林砚从套间的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小子的眼底,有一种被认可的光。
很淡,但很亮。
宫庶下了楼。
赵简之从自己房间里探出头来。他看着宫庶大摇大摆地走出饭店大门,皱了皱眉,低声问郑耀先:“科长,这人靠得住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郑耀先掏出一支三炮台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“所以才要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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