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月台上的连珠快枪

那个年轻人很瘦。

灰夹克上沾满了机油和灰尘，袖口磨出了白色的毛边。裤子是工人穿的那种粗布裤，膝盖上打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。脚上一双开了胶的黑布鞋，左脚的鞋带换成了一截麻绳。

但他手里的两把枪端得稳如磐石。

南部十西式。日本陆军制式手枪。口径八毫米，弹匣容量八发。这种枪在中国黑市上烂大街，做工粗糙，击针弹簧容易疲劳，十发子弹里能有两发卡壳。

用这种烂枪，在一百多米开外，一枪打落了雨棚横梁上的狙击手。

郑耀先的眼睛亮了。

那种亮，不是惊讶，是猎人看见了猎物的光。

月台上的混乱还在继续。旅客们提着箱子往出站口涌。月台上的警备巡逻兵拉着枪栓跑过来，皮靴踩在积水里噗噗地响。

那个年轻人没有跑。

他站在行李堆后面，两把枪的枪口微微下垂，拇指搭在击锤上。他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了一圈，然后锁定了铁轨旁边那具坠落的尸体。

尸体摔得不成样子。一支加装了瞄准镜的三八式步枪摔落在旁边，枪托断成了两截。

年轻人看了一眼那具尸体，吐了口唾沫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见了正站在三号站台上的林砚一行人。

西个人。西支枪。全部指着他。

赵简之的眼睛红了。这种突发状况让他浑身的血首往脑门上涌。他两手端枪，枪口对准了那个灰夹克年轻人的脑袋。

“别动！”

年轻人歪了歪头。他看了一眼赵简之，又看了一眼赵简之身后的郑耀先和林砚。

然后他把两把南部十西式往地上一丢。

“别紧张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股浓重的浙东口音，“不是冲你们来的。”

郑耀先缓缓把枪收回了腰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林砚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郑耀先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个年轻人身上。他的表情很微妙。嘴角勾着，眼底带着一种林砚很少见到的光。

那是惜才的光。

“二哥。”郑耀先压低声音，“那一枪，你看清了没？”

“看清了。”

“一百多米。逆风。王八盒子。一枪爆头。”郑耀先念叨着，舌头在腮帮子里转了一圈，“这他妈……天生吃这碗饭的。”

王博洲这时候才反应过来。

他的脸色从白变青，从青变红。那具从横梁上坠落的尸体，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内。或者说，那个人本来应该在暗处待着，等着某个指令，而不是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路子一枪打了下来。

他转身冲着身后的两个手下低吼：“愣着干什么？把那个人给我拿下！”

五大三粗的那个扑了上去。

他跳下站台，穿过铁轨，朝着灰夹克年轻人冲过去。手里的毛瑟C96挥得呼呼带风。

年轻人站在原地没动。

等那个大块头冲到面前三步远，他突然矮身一闪，右手从地上捞起一把南部十西式，枪托朝上，砸在了大块头的手腕上。

喀嚓。

骨头脆响。

大块头的毛瑟掉在地上。他嚎了一嗓子，抱着手腕往后退。

年轻人一脚踢飞了地上的毛瑟，枪口重新指向前方。

“我说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月台上安静下来之后听得很清楚，“不是冲你们来的。别逼我。”

王博洲气得面皮抽搐。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短管左轮，抬手就要瞄准。

“王副官。”

林砚的声音不高，但在嘈杂的站台上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王博洲的手顿住了。

林砚从站台上走了下来。他穿过铁轨，皮鞋踩在碎石路基上嘎吱作响。他走得很慢，走到年轻人和王博洲之间，站定了。

“王副官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然后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皮夹。

皮夹打开。里面是一张盖着暗红色大印的委任状。

复兴社特务处副处长特派令。落款人：戴笠。

“复兴社二处办案。”林砚的目光从王博洲的脸上扫过，声音不疾不徐，“现场所有人员，即刻听从本处调度。这个人——”他侧头看了一眼灰夹克年轻人，“是本案的特殊证人。在我完成讯问之前，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。”

“林副处长！”王博洲的声音拔高了，“这个人在火车站公然开枪击杀——”

“击杀的是一名携带狙击步枪的不明武装人员。”林砚打断他，语气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从嘴里吐出来的冰渣子，“这名武装人员埋伏在贵站的站台雨棚上，持三八式步枪，加装八倍瞄准镜，射击诸元对准了我和郑科长下车的位置。王副官，你是要告诉我，这个人也是你们上海站的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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