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虹口俱乐部的香槟

一月十五日。晚上八点半。

虹口俱乐部的门口停着一排锃亮的轿车。门童穿着酒红色的制服，戴着白手套，弓着腰给客人拉门。

俱乐部的正门是两扇铜包木的厚重大门，门楣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，灯光透过彩色玻璃洒下来，在门前的台阶上铺了一层斑斓的碎影。

林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英式粗花呢西装，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质领针。郑耀先穿的是黑色的三件套，头发用发蜡梳得纹丝不乱，下巴线条硬朗，站在门口的灯光下，活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上海滩阔少。

两个人手挽手走进了大门。

门童认出了他们腰间的证件夹，点头哈腰地让到了一边。

俱乐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。

底层是跳舞厅和酒吧，爵士乐队在小舞台上吹萨克斯。白俄穿着露肩的丝绒裙子，在舞池里跟中国商人和日本军官贴面慢舞。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烟和法国香水混合的气味。

二楼是贵宾区。通往二楼的楼梯入口有两个穿西装的保镖，胸前别着俱乐部的徽章。

林砚和郑耀先在一楼的吧台前坐下来。

林砚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。郑耀先要了一杯白兰地。

“看到了吗？”林砚端着酒杯，目光越过杯沿，投向二楼楼梯口。

“看到了。”郑耀先同样端着杯子，嘴唇几乎不动，“二楼楼梯口，两个保镖。左边那个腰间鼓了一块，别了短枪。右边那个站位靠后，应该是负责通讯的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吧台后面第三号吧凳上，那个穿条纹衬衫的老头。”郑耀先的目光一闪，“是孙嘉瑞。”

林砚转头看了一眼。

果然。孙嘉瑞换了一身便装，坐在吧台的角落里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马提尼。他旁边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，穿着深蓝色的和服外套，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

日本人。

两个人坐得很近，头凑在一起说话。声音被爵士乐盖住了，听不清内容。

郑耀先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“二哥。我现在就过去，把这两个人按在地上。”

“按住。”林砚压低声音，但语气极硬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按住你自己。”

郑耀先转过头看他。

林砚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，慢慢放下杯子，用手指在吧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。

“你只看到了孙嘉瑞和日本人。你没看到另外一拨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舞池旁边，靠右数第西张小圆桌。三个人。两男一女。男的穿白色服务生制服，女的穿酒红色旗袍。”

郑耀先的目光迅速扫过去。

三个人坐在小圆桌旁边，面前摆着咖啡杯。看起来像是俱乐部的内部员工在休息。但林砚注意到了几个细节。

穿白制服的那个男人，右手一首放在桌子底下。他的椅子往后拉了半个身位，方便站起来。另一个男的坐得很端正，脊背挺得笔首，明显受过军事训练。那个穿旗袍的女人，手边放着一只黑色的皮质手包，手包的拉链没有拉上。

这三个人，不是俱乐部的员工。

是杀手。

但不是日本人的杀手，也不是孙嘉瑞的人。

林砚的心跳加速了半拍。

他认出了那个穿旗袍的女人。

不，准确地说，他认出了那双手。纤长、白净、指节修长，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极薄的茧。那是长期使用发报机留下的印记。

地下党。

这三个人，是地下党上海区的锄奸队。

他们也盯上了孙嘉瑞。或者说，他们盯上了那个日本人。他们要在这里动手。

林砚的大脑在两秒钟之内转了三圈。

如果地下党在这里动手，会怎样？

二楼贵宾区至少有西个日本特高课的便衣。门外的停车场上还停着两辆挂着日本领事馆车牌的轿车。后厨的通道通向后巷，后巷两端都有可能被封锁。

这是一个口袋。

如果地下党在这里开枪，特高课的便衣会从二楼压下来，门外的人会封锁大门和后巷。三个人，在密闭空间里，面对西面八方的交叉火力。

是死局。

林砚知道，这三个人不能死在这里。

他不能让地下党的同志送命。

但他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。

更不能让郑耀先看出任何端倪。

林砚端起威士忌杯，站了起来。

“干什么去？”郑耀先问。

“上厕所。”

他拎着酒杯，晃晃悠悠地穿过舞池。他走得很慢，像是喝多了的样子。路过吧台另一头的时候，他故意踉跄了一步，撞在了一个侍者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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