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冰凉。陆知命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那股凉意似乎钻进了脑仁里。顾清照最后那句话,还有她提到“药行有熟人”时那副轻描淡写的口气,像根细刺,扎在他心里某个角落,隐隐的不舒服。
他甩甩头,索性不去深想。眼下火烧眉毛的事,是七天内找到接近佛堂的机会,拿到实证。
“雁回,”他转身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“明天一早,你去找陈小锣。让他别在刘宅附近晃悠了,换个方向。”
沈雁回立刻凑近:“先生吩咐。”
“宝丰绸缎庄,冯老板。”陆知命走到桌边,指尖蘸了点桌上未干的水渍,画了个简单的方位,“顾清照说,苏翠云是这冯老板引荐给刘老爷的。这人既然能和杜七码头搭上线,又能把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送进刘家当姨太太,绝不是普通绸缎商人。查他,查他半年前到现在,和哪些人有来往,特别是……南边来的,或者身上带些稀奇古怪物件的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告诉小锣,机灵点,宁可慢,别露相。码头那边最近风声不对,杜七的人鼻子灵得很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雁回重重点头,随即皱眉,“先生,那咱们在刘宅里头……”
“里头的事,得等机会。”陆知命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,闷闷的。“七天后刘景文服药,是个坎儿。苏翠云若要动手脚,那几天佛堂动静或许会大些。在这之前,咱们得把外头的线头理一理。”
他关上窗,从怀里摸出那枚梅晚笙送的旧罗盘。黄铜盘面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,那些蚀刻的符文曲曲折折,看久了让人有点发晕。陆知命拇指着盘边,心里盘算。
若佛堂里真有“离魂香”之类的东西,这罗盘靠近了,磁针会不会有反应?《本草杂识》里提过,某些邪性药材自带微弱“场”,能扰金石。但这说法太玄,他自己都没把握。
算了,有备无患。
“睡吧。”他收起罗盘,吹熄了灯,“明天事多。”
黑暗中,沈雁回窸窸窣窣躺下,很快响起均匀的鼾声。陆知命却睁着眼,盯着房梁模糊的轮廓。顾清照那句“知道得太多,未必是福”,又在耳边响起来。
他翻了个身,心里啐了一口。这碗饭,从来就没“福”过。
第二天是个阴天,云层压得低,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。陆知命起得比平日稍晚,洗漱完毕,换了那件半旧长衫,照例把文明棍夹在腋下。
沈雁回己经出门了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墙角那丛野草挂着夜里的露水。
陆知命没首接去茶馆。他先在街口买了两个烧饼,就着热豆浆慢慢吃了,眼睛却扫着过往行人。卖菜的婆子、赶早工的苦力、挑着担子的小贩……一切如常。但他注意到,斜对面巷口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,眼神时不时往他这边瞟。
生面孔。
陆知命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吃完最后一口烧饼,掏出手帕擦了擦嘴,起身,不紧不慢地朝悦来轩走去。路过巷口时,那老头恰好低下头磕烟灰,没再看他。
是盯梢的?还是自己多心了?
他脚步没停,心里那根弦却绷了起来。
悦来轩刚开门,赵西海正指挥伙计洒扫。见陆知命进来,他使了个眼色,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。
“陆先生,您可算来了。”赵西海压低声音,“昨儿后半夜,有人来打听您。”
“什么人?”陆知命在石凳上坐下。
“生脸,穿着短打,像个跑腿的。问悦来轩是不是有个算卦的陆先生常来,住哪儿,平时跟哪些人走动。”赵西海抹了把额头的汗,“我按您早先交代的,说您就是偶尔来喝茶的客人,住哪儿不清楚。那人也没多问,撂下两个铜子儿就走了。”
陆知命手指在文明棍的木瘤上轻轻敲着。两个铜子儿……这是打听消息的规矩钱,给得不情不愿,透着股敷衍。
“不是杜七的人。”他判断,“杜七手下打听事,要么威逼,要么利诱,不会这么小家子气。倒像是……临时雇来的生瓜蛋子。”
赵西海松了口气:“不是杜七就好。那疤脸强最近也没动静,码头那边听说换了个新管事,雷公,手段更狠,压得那帮苦力喘不过气。”
“雷公……”陆知命记下这个名字,“西海兄,劳烦你再帮我留个心。最近有没有生面孔,特别是打听刘家、或者宝丰绸缎庄的。”
[作者寄语]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龙岩凌月《算命先生不信命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0章 浑水与渡船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