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汉子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，指节粗大，虎口有层厚茧。陆知命没去接那叠钞票，反而往后撤了半步，文明棍顺势横在身前，不算格挡，倒像是个无意的动作。他脸上堆起笑，眼角的细纹挤出来：“这位大哥，您这话说的……陆某就是个混街面的，给人瞧瞧流年，解解心宽。刘家的事，我哪儿插得上手？怕是误会了。”
“误会？”汉子收回手，钞票在指间捻了捻，没放回去，就那么捏着。他上下打量着陆知命，目光像刷子，刮过那件半旧长衫和洗白的袖口。“陆半仙，悦来轩门口摆摊，这几天没少往刘家那片溜达吧？陈小锣那猴崽子，是你使唤的？宝丰绸缎庄的冯老板，也是你让人打听的？”
话点得这么透，就不是寻常警告了。
陆知命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更松快了，甚至带点自嘲：“哎哟，您这可真是……消息灵通。陈小锣那孩子，是常帮我跑跑腿，买包烟、递个话什么的。冯老板？哦，您说以前开绸缎庄那位？我是听人提过一嘴，说他铺子盘得急，好奇罢了。怎么，这位冯老板……也惹了麻烦？”
他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量过才吐出来。眼睛没看那汉子，反而瞟向街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，炉火正旺，热气腾腾。仿佛对方说的都是闲篇，不如那红薯香甜。
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“行，陆先生是明白人。有些事，好奇害死猫。刘家那潭水，底下沉着什么东西，谁也不知道。您这身板，蹚进去，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”他把那叠钞票往前又递了递，这次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，“这点钱，不多，够您换个地方，重新支个摊子。拿着，对谁都好。”
陆知命没接。他抬起右手，拇指习惯性地着文明棍上那个木瘤，一圈，又一圈。然后叹了口气，声音低了些，透着股诚恳的无奈：“大哥，您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可您也看见了，我就这点家当，这身行头。”他扯了扯自己的长衫下摆，“在悦来轩门口，好歹有赵掌柜照应，有老街坊帮衬。换个生地方，人生地不熟，这碗饭……更不好吃啊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汉子，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油滑，只剩下一种小人物讨生活的疲惫。“刘家的事，我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弯绕。我就是个算命的，有人找，我就说两句。没人找，我就晒太阳。您让我拿钱走人，我谢谢您。可走了之后呢？我这摊子，这名声，就都没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，诉苦是真的，撇清是假的。汉子脸上的笑容淡了点，眼神冷下来。“陆先生，话说到这份上，就没意思了。你是聪明人，该知道轻重。有些人，你惹不起。”
“是，是，惹不起。”陆知命连连点头，腰都弯了些，显得格外恭顺，“所以我才更不敢瞎打听啊。大哥，您给指条明路，我到底哪儿做得不对，招了忌讳？您告诉我，我立马改，保证不再犯。”
他姿态放得极低，几乎是在求教了。汉子似乎被这态度取悦了些，捏着钞票的手垂下去，语气缓和了一点：“你什么都没做错，就是做得太多了。刘家的事，到此为止。冯老板，西南来的客人，还有刘家后院的佛堂……这些，都跟你没关系。听懂了吗？”
佛堂。
对方果然知道佛堂，而且明确点了出来。陆知命心脏猛地一缩，脸上却适时露出茫然和一丝后怕：“佛堂？哦……您是说刘家那个不许人靠近的佛堂？我、我就是听看门的老张提了一句，说里头供的菩萨脸是黑的，怪吓人的。这……这也有忌讳？”
“有没有忌讳，你不用管。”汉子失去了耐心，把钞票往陆知命怀里一塞，“拿钱，走人。别再让我看见你在这片转悠，也别再跟刘家任何人打交道。这是最后一遍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陆知命，转身就走，步伐很快，几下就消失在旁边一条窄巷里。
陆知命站在原地，怀里那叠钞票硬邦邦地硌着。他低头看了看，都是市面上流通的旧票子，数额不小，够他安安稳稳过两三个月。他慢慢把钱卷起来，塞进内襟口袋，动作有些僵硬。
烤红薯的香气飘过来，混着初冬清冷的空气。他深吸一口，转身朝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和往常一样。
只是握着文明棍的手，指节有些发白。
回到小院时，天己经擦黑。院门虚掩着，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陆知命推门进去，看见沈雁回正蹲在屋檐下，就着灯光擦拭他那根黄铜烟杆，擦得很仔细，连烟嘴里的焦油垢都一点点刮掉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龙岩凌月《算命先生不信命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31章 罗盘与七日约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