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在山东境内越滚越大。不是吴梦不想低调，是低调不起来了。从济南出来的时候，九辆卡车一辆轿车。走了两天，变成十二辆。又走了两天，变成十五辆。再走两天，变成二十辆。战士们给这种扩张起了个名字，叫“零元购”，意思是看到鬼子的东西就“购”，看到汉奸的东西就“购”，看到任何能用来打鬼子的东西就“购”，一分钱不花，一颗子弹不出——不对，子弹还是出了几发的，但不多，几发子弹换一辆卡车，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。土肥原贤二的特高课情报站也没能幸免。那个情报站在山东的一个小县城里，门口挂着“贸易公司”的牌子，里面住着几个会说中国话的日本特务，专门搜集二十九军的兵力部署和调动情报。吴梦路过那个县城的时候，一个在当地教书的大学生跑过来告诉她，说那家“贸易公司”的人不对劲，晚上总能听到有人在说日本话。吴梦带着人摸过去，翻墙进去，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战斗。几个特务倒在血泊里，桌子上的电台还在滴滴答答地响，密码本摊开在桌上，旁边放着一叠刚译了一半的电报。吴梦把密码本和电报收走，把电台搬上车，把抽屉里的金条和银元也一并带走，临走前还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条，上面用毛笔写了西个字——“血债血偿”。
车队从山东进入江苏的时候，己经变成了三十辆车。三十辆，不是三十辆卡车，是二十辆卡车、八辆轿车、两辆吉普车。车上装满了粮食、布匹、药品、香烟、罐头、汽油、机油、电瓶、轮胎，还有五百多个从北平、保定、天津撤退下来的大学生。大学生们挤在车厢里，坐在粮食袋子上，靠在布匹捆上，抱着自己的小包袱，有人看书，有人写信，有人唱歌，有人睡觉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。他们从战火中逃出来，从鬼子的枪口下逃出来，从死亡线上逃出来。他们不知道佘山在哪里，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，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到家乡。但他们知道，跟着这支队伍，能活。
林杰的车队在徐州城外的一条公路上，等到了吴梦。
他开了三天车，从佘山到徐州，一千多里路，几乎没有合眼。陈明明坐在副驾驶座上，帮他看路、递水、擦汗。陈忠和另一个同学坐在后排，轮流开车，三个人轮换，人歇车不歇。卡车上装着从兵工厂带来的两百支中华步枪、一百支雷霆狙击步枪、十万发子弹、五千枚手榴弹、一百箱药品。方志远说，这些东西本来是准备送到上海的，吴梦在上海的仓库己经堆满了，就等着吴梦回来调配。但现在吴梦回来了，带着五百多个大学生回来了，这些东西正好用上。
林杰远远地看到了那支车队。三十辆车，在公路上排成一条长龙，车身上落满了灰尘，轮胎上沾满了泥土，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灰，几乎看不清里面的人。但林杰一眼就认出了第一辆卡车。那是吴梦从佘山开出去的那辆，车头上还留着宛平城墙上被弹片划伤的痕迹，一道一道的，像老虎的斑纹。
他从驾驶室里跳出来，朝那辆卡车跑去。跑得太快了，快到被路边的石头绊了一下，膝盖磕在地上，裤子破了，皮也破了，血从破口处渗出来。他没有停，爬起来继续跑，跑到卡车旁边，拉开驾驶室的门。吴梦坐在驾驶座上，左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右手正在撕一包从鬼子商会里缴获的香烟。她不会抽烟，但缴获了那么多烟，总得有人抽。她打算把烟分给战士们，自己留一包，不抽，闻闻味道。看到林杰站在车门外面，气喘吁吁的，脸上全是汗，膝盖还在流血，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梦姐，你受伤了？”林杰的声音在发抖。他的眼睛盯着吴梦左臂上那条缠了又缠的绷带，绷带己经换了新的，白色的，在阳光下刺眼。但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白布，看到了下面的伤口，十一针，皮肉被针线拉拢在一起，像一件被缝补过的衣服。他的胸口堵得发慌，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，喘不过气。他想说“你怎么受伤了”，想说“疼不疼”，想说“你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”。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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