闸北的天空被硝烟染成了灰黑色,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饼,挂在烟雾后面,发着暗红色的、有气无力的光。枪声不是一阵一阵的,是一片一片的,从东边响到西边,从南边响到北边,像一锅煮开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从八月十三日鬼子在上海发动进攻开始,闸北就成了炼狱。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义上的炼狱。街道变成了战壕,楼房变成了碉堡,窗户变成了射击孔,屋顶变成了观察哨。每一栋楼都在争夺,每一条街都在拉锯,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。国军的德械师穿着整齐的军装,戴着德式钢盔,扛着中正式步枪,在炮火中冲锋,在弹雨中倒下,在刺刀下牺牲。他们打得很勇敢,勇敢到让人心疼。但他们打得很苦,因为没有制空权,没有制海权,没有重炮,没有坦克。他们只有命,一条一条的命,往鬼子的火网里填,填进去,烧没了,再填,再烧没,再填。
鬼子的海军陆战队在虹口和杨树浦的据点里缩着,像一群被打怕了的狗,缩在墙角,夹着尾巴,呜呜地叫。他们以为上海会像东北一样,会像华北一样,会像他们以前打过的所有地方一样——军队一触即溃,政府一跑了之,老百姓逆来顺受。他们错了。上海不是东北,不是华北,不是他们以前打过的任何地方。上海的国军会抵抗,上海的百姓会支援,上海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栋楼房、每一个窗户、每一个屋顶,都可能射出一颗子弹,要了他们的命。
王德柱趴在一栋三层小楼的楼顶上,身上盖着从楼里找出来的破床单和旧报纸,和楼顶的瓦砾混在一起,从地面上看,根本看不出上面趴着一个人。他的雷霆狙击步枪架在楼顶的护栏上,枪管上缠着破布,防止反光。瞄准镜的镜片用纱布蒙了一层,只留中间一个小小的圆孔,既能看清目标,又不会被鬼子的狙击手发现。他在等。等鬼子的重机枪开火。鬼子的重机枪在对面一栋楼的二楼窗口,一挺九二式重机枪,架在窗台上,枪口对着国军冲锋的路线。那挺机枪己经打死了至少三十个国军战士,王德柱亲眼看着他们倒下去,一个接一个,像被割倒的麦子。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,指腹压着扳机的弧面,能感觉到扳机下面击发弹簧的微小震动。他在等一个机会,等那个机枪手露出破绽,等副射手给他递弹板的那一刻,等两个人同时暴露在瞄准镜里的那一刻。
楼下的街道上,国军的一个营正在准备进攻。营长蹲在墙角,手里拿着望远镜,看着对面那栋楼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铁青的,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肉。他知道那挺重机枪在那里,知道它己经打死了他几十个兄弟,知道不把它干掉,这次进攻又是送死。但他没有办法,他没有炮,没有飞机,没有能打穿那堵墙的重武器。他只有人,一个一个的人,拿命去填,填到机枪子弹打光了,填到机枪手累死了,填到那堵墙被尸体堆满了,也许就能冲过去。
“营长,鬼子的机枪怎么哑了?”身边的副官突然喊了一声。
营长愣了一下,举起望远镜,朝那栋楼看去。二楼的窗口,那挺重机枪还在,但机枪手趴在窗台上,一动不动,脑袋下面一摊血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副射手也倒在地上,身体蜷缩着,像一只被踩死的虫子。营长的嘴巴张开了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不知道是谁干的,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打来的,不知道那个神枪手是哪个部队的。他只知道,鬼子的机枪哑了,他的兄弟们可以冲锋了。
“兄弟们,给我冲!”营长从墙角站起来,手里端着一挺从牺牲的机枪手身边捡起来的轻机枪,枪口朝前,扣着扳机,一边扫射一边往前冲。他身后的西百多个战士从掩体后面跳出来,端着枪,猫着腰,喊着“杀”,朝鬼子的阵地冲去。
楼顶上,王德柱拉动枪栓,退壳,推弹上膛,瞄准了另一个窗口。那里有一挺歪把子轻机枪,正在朝冲锋的国军扫射。他扣动了扳机,机枪手倒下了。再拉枪栓,再退壳,再推弹上膛,再瞄准,副射手倒下了。再拉,再退,再推,再瞄,下一个目标——一个举着军刀的军官,倒下了。他一口气打了六枪,打死了六个鬼子,每一枪都是一个重要目标,机枪手、副射手、军官、掷弹手、通信兵、炮兵观察员。这些人是鬼子阵地的骨架,骨架散了,肉就站不起来了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119文库 致力于提供 独伴《抗战之我的钞能力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59章 淞沪会战打响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