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年关
1936年12月31日，保安，抗大。
一年的最后一天。
陆铮站在窑洞门口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褪去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一年前的今天，他还在2026年的军营里，和战友们一起跨年。那时候的他，不知道什么是1936年，不知道什么是保安，不知道什么是抗大，不知道什么是黄土高原上刺骨的寒风。
现在，他知道了一切。
这些天，他一首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如果他没有穿越过来，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？抗大还会不会有人去教那些战术？王德胜还会不会死？李铁柱还会不会暴露？他想了很久，没有答案。也许一切都不会变，也许一切都会变。历史是一条大河，他只是一粒被扔进河里的石子，能激起多大的浪花，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“教员。”小石头从窑洞里钻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饺子，“吃饺子！今天是年关，炊事班包的饺子，白菜猪肉馅的！”
陆铮接过碗，看着碗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饺子。有的破了皮，馅露在外面；有的没捏紧，煮的时候散开了，变成了一碗白菜猪肉面片汤。但他还是觉得很香。
“你怎么不吃？”他问小石头。
“吃了！吃了两碗！”小石头拍了拍肚子，咧嘴笑了，“教员，你说过年了，是不是该放鞭炮？”
“没有鞭炮。有枪声，你要不要听？”
小石头愣了一下，然后摇了摇头：“枪声听多了，还是听鞭炮吧。”
陆铮笑了。他端着碗，一边吃饺子，一边在操场上踱步。
操场上很热闹。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下棋——棋盘是用树枝在地上画的，棋子是用泥巴捏的，晒干了就能用。有的在唱歌，唱的是《松花江上》，声音悲怆，在夜空中回荡。
“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，那里有森林煤矿，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……”
陆铮停下来，听着那首歌，心里涌起一股酸涩。
东北。松花江。他的家乡——不是这个身体的家乡，是他自己的家乡。他生在黑龙江，长在黑龙江，十八岁参军离开黑龙江，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。他想起松花江的冰面，想起江面上凿冰捕鱼的人，想起江边的柳树在春天发芽的样子。
那些东西，都在1931年的那个秋天，被日本人夺走了。
“教员。”陈小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，手里端着一碗饺子，没有吃，“你怎么不唱？”
“不会唱。”陆铮说。
“我教你。”陈小虎清了清嗓子，低声唱了起来，“哪年哪月，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？哪年哪月，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？爹娘啊，爹娘啊，什么时候，才能欢聚一堂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唱着唱着，他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陆铮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“教员。”陈小虎唱完了，低着头，“你说，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打回东北去？”
陆铮沉默了片刻。
“很快。”
“多快？”
“也许一年，也许两年。但不会太久。”
陈小虎抬起头，看着陆铮，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“我等那一天。”
他端着碗，转身走了。
陆铮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一年。两年。他知道，全面抗战的爆发，还有不到七个月。但东北的沦陷，还要持续十西年。十西年——对于陈小虎来说，太长了。对于东北三千万同胞来说，太长了。
但他不能说。
他只能等。
晚上，林海在校部的窑洞里组织了一个小型的联欢会。
没有舞台，没有灯光，没有音响。只有一个炭火盆，一壶茶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，说说话，唱唱歌，就算是过年了。
林海坐在最里面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，茶缸里是白开水——他不喝酒，说是“革命军人不喝酒”，但大家都知道，他以前是喝的，长征路上受了伤，伤好了之后就不能喝了，一喝就胃疼。
“同志们。”林海站起来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见，“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。明天就是明年了。这一年，我们走了很多路，打了很多仗，死了很多人。但我们还活着，我们还在这里，我们的队伍还在，我们的旗帜还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明年，会更难。日本人会打过来，国民党会跟我们翻脸，敌人会比今年更多、更强大。但是——”他提高了声音，“我们不怕。红军不怕。抗大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不怕？因为我们有你们。你们是各部队选送来的骨干，是红军的未来。你们在这里学到的本事，将来要带回部队去，教给更多的战士。你们一个人，要当十个人用。你们十个人，要当一百个人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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