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暗线
1936年12月15日,保安,抗大。
陆铮一夜没睡。
不是不想睡,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,松不下来。他在炕上翻来覆去,把那两个特务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,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。
凌晨的时候,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。
那两个特务的目标,不是抗大,不是某个高级干部,而是——情报。
他们摸到山梁上,不是为了暗杀,而是为了观察。那个位置视野极佳,可以俯瞰整个抗大的窑洞区,看清楚每一条路、每一道沟、每一个哨位的位置。他们的包袱里装的是绘图工具,不是武器。他们是来画图的,不是来杀人的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这不是一次孤立的渗透,而是一个更大行动的前奏。敌人正在为某件事做准备——一次突袭,一次轰炸,或者一次大规模的进攻。
陆铮翻身坐起来,披上军装,走出了窑洞。
天还没亮,但操场上己经有人了。不是学员,是一个瘦削的身影,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。
“陈小虎?”陆铮走过去。
陈小虎抬起头,眼圈发黑,脸色苍白,但眼神很亮。
“教员,我睡不着。”
“想什么?”
陈小虎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画的东西——一个简易的沙盘,用土堆成了山梁、沟壑和窑洞的形状。虽然粗糙,但基本的地形要素都有了。
“我在想,昨天晚上那两个特务是从哪儿摸进来的。”陈小虎说,“山梁那边是死角,哨兵看不见。如果我是他们,我会从另一条路走——北边那条干河沟,冬天没水,河沟里全是石头,走路没声音,比翻山梁快多了。”
陆铮蹲下来,看着陈小虎画的沙盘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。
这个年轻人,比他想象的要有天赋得多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陆铮捡起一根树枝,在沙盘的北边画了一条线,“干河沟确实是一条隐蔽路线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河沟的出口在村口,村口有哨兵,从河沟里出来就会被发现。所以他们不走河沟的出口,而是从这里——”他在河沟中段的位置点了一下,“从这里翻上来,穿过这片枣树林,从侧面接近窑洞区。”
陈小虎眼睛一亮:“对!我怎么没想到!”
“因为你没走过那条路。”陆铮站起来,“我昨天白天去看过了。枣树林的地面上有新鲜的脚印,不是一个人的,至少三个人的。不是老乡的脚印——老乡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去枣树林,枣子早就收完了。”
陈小虎的表情变了:“三个人?不是两个?”
“两个是我们抓住的。第三个,跑了。”
陈小虎猛地站起来:“教员,那得赶紧报告校长!”
“己经报告了。”陆铮按住他的肩膀,“昨晚就报告了。方干事己经通知了保卫科,正在排查。”
陈小虎松了一口气,但很快又紧张起来:“第三个人会不会还在附近?”
“有可能。”陆铮说,“所以今天白天的课照常上,但晚上的巡逻要加强。你回去睡一会儿,白天才有精神。”
陈小虎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教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人为什么要来画图?他们想干什么?”
陆铮沉默了片刻。
“他们想打我们。”
陈小虎的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近乎冷酷的接受。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他说,“来一个,杀一个。”
上午的课,陆铮讲的是“夜间战斗基础”。
这是他在穿越前就准备好的教案之一。夜间战斗是八路军和解放军的传统强项,但在1936年,红军对夜间战斗的系统研究还停留在初级阶段——大家知道夜战好打,但为什么好打、怎么打、有什么技巧,很少有人能说清楚。
“夜战,是我军对付敌军火力优势的最有效手段。”陆铮站在黑板前,用粉笔画了一个月亮和几颗星星,“敌人的飞机大炮在夜间基本失效,因为他们看不见。而我们,可以利用夜色掩护,接近敌人,发起突然攻击,在近距离内解决战斗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——“夜视能力”。
“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久了,会慢慢适应。从亮处到暗处,前五分钟什么都看不见,但三十分钟后,可以看清模糊的轮廓。这个过程叫做‘暗适应’。如果你想打夜战,至少要在黑暗里待三十分钟以上,让你的眼睛完全适应。”
他从讲台下面拿出几块黑布——这是小石头昨晚用旧军装剪的。
“暗适应的最大敌人是光。哪怕是一瞬间的强光,比如手电筒、火柴、甚至月光在刀面上的反光,都会破坏暗适应,让你重新变成瞎子。所以夜战的第一个原则——严格灯火管制。任何发光的东西,都不许带。刀要涂黑,表盘要遮住,连白色的皮肤都要用泥巴涂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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